“玉枝家的爷娘说,海棠住的那间小屋,当不了那么多租子,嘱我将余钱还给徒弟。”我将小半缗钱摆到他跟前的小桌上,半含了泪意向他屈膝行了个礼:“多谢徒弟成全。”
“徒弟你笑甚么?阿心一贯痴顽,但是又说错话了?”我弯下腰,百思莫解地看着他。
我俄然就停下了步子,屏住了呼吸,手也高高举着滞在布帘上。
看来他的影象里只剩了一名母亲,许是残存的恍惚印象差遣他又一次来到此地,想要找寻抓住些甚么。我向再他一笑:“夫人是临安王氏族人罢?记不清哪一年了,曾帮衬过我这生药铺子。夫人崇高,天然记得牢些。”
那位公子怔了几息,向我作了个揖,便如有所思地拜别了。
我顿时语噎,支支吾吾了几声答不上来。
吴甲迷惑地昂首瞧了我一眼,举着擦拭药屉的抹布朝后院指了指。
未几时,王氏便领着穿戴一新、粉妆玉琢的伢儿,离了小屋,上车回邢府去了。玉枝母女欣然若失地清算着小屋里海棠留下的旧物,玉枝娘长一声短一声地感喟,如同一场凄苦的戏才刚闭幕。
说着也不等我承诺,自顾自地走了。
我忙忙地收起钱,朝玉枝爷娘仓促道了辞,跨出小屋,大步地往茱萸巷赶回。走出了一段路,只觉脚下步子跟不上火急的心,便干脆小步跑了起来。
王氏坐在床榻边,搂着伢儿正细声哄着,伢儿乖顺,虽与那年青的夫人不熟,却也不会强挣抵挡她,只僵僵呆呆地坐着。一见我和玉枝,他从速伸出了手臂:“阿心姊姊,玉枝姊姊。”
至于邢家新成绩的那对母子,以后很多很多年,都未曾有人在临安城见过她们。传闻,第二年上,御史台邢中丞便得了个恩情,天子念他年高又思乡清切,赐了个外放的闲职在他故里,直到他病老归西,邢家一大师子便一向在北边糊口。
我默不出声,渐渐地将那些钱归拢,内心却翻滚不住。我曾腹诽暗怨过徒弟不肯援手救济海棠,本来是我心眼闭塞,愚笨浑沌,徒弟为教我将前尘因果清还,一早便替我做了那么多摆设,我却迷含混糊地到了末端才气幡然觉悟。
王氏惊奇地抬开端,我来不及向她解释,伢儿便问道:“阿娘为何不在朱心堂瞧病?”
门外的人相互对望了一眼,还是王氏率先进了屋,自不必说,她已打心底里担起了这声“阿娘”。
玉枝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拭了拭眼角,点头说不上话。我忙上前握住伢儿的手,喉咙里似堵塞了一团棉花,吃力地清了清嗓子:“伢儿睡醒了呀?”
徒弟从那画儿普通的地步中不经意地抬开端,一眼便瞧见在门边发怔的我,脸上浮起比暮秋的日头更和煦的笑,冲我一招手:“阿心,傻杵在那儿做甚么?”
“阿心姊姊,瞧见我阿娘没有?伢儿醒来阿娘就不在这儿了。”他抓了我的手,孔殷地摇摆着,一面四下张望。
他这才吃惊睁大了眼,点头回道:“母亲安康平顺,多谢女人挂念……女人认得我母亲?”
我在屋内帮着拾掇,俄然想起这小屋本是玉枝家美意归还的,现下里头毕竟是死了人,照着世俗的那些忌讳,只怕玉枝的爷娘内心头不大痛快。
我无知无觉又理所当然地朝他走去,眼里悄悄地起了水雾。
我瞧着他与海棠一模一样的那双带着卧蚕的眼,笑问他:“你母亲可好?”
我一心只想立时就见到徒弟,提起裙裾直奔后院。门上布帘一挑,徒弟公然就在后院坐着,一下下笃定地捣着石舂,是在捣蒸煮后晾干的香附。香附特别的气味在暮秋的氛围中格外好闻,薄薄的太阳光在徒弟的浅灰衣衫上披了一袭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