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幽居神道迹;高山便是白云乡。”
那实在也是一道门,门洞连接着百来级陡峭的台阶,每一级都只要中间部分能够行走,两侧青苔养得肥厚鲜嫩,一脚下去必能深陷出一个坑来。
她回了一礼,笑道:“邢山长莫要折煞门生,门生不过空有几分运气,谈到学问之道,哪及得上山长。”
――佚名题青城山前山建福宫庙门
间隔另有丈余,那小羽士先走到,向邢灿行了个礼,便径直走到那株古木背后不见了。若不是杨无端与他同业一起没发明半点非常,这时真要思疑他是甚么树精之类的。
杨无端昂首看火线一道朱墙,红色已被雨水浸泡得寡淡,但满山皆绿中蓦地见到朱红,还是令她面前一亮。
邢灿先拱手作揖道:“杨五魁名动天下,门生久仰了。”
杨无端循着小道僮的足迹谨慎翼翼地亦步亦趋,她想起杨瓒书房门口被刘廷玑踏出一个青苔坑的台阶,杨瓒也曾在宗阳书院就学,杨府的下人传说,那级石阶还是他派人千里迢迢运至北郢,为了依托思念之情。
杨无端回过甚,见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僮从牌坊左边穿出来,施礼道:“山长有请。”
他边说边收回一阵朗朗的笑声,惊得树枝上叶梢巅一只不着名的鸟儿探了探头,扑扇着翅膀飞到中间的另一株古木上,翘着尾羽钻进遮天蔽日的叶丛中。
是啊,杨无端想,如果她曾在如许的好处所度过少年光阴,她也会终其平生魂萦梦牵。
因而,“分袂后,乡愁是一棵没丰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仿佛连天接地的巍巍雄峰挡住了太阳,杨无端放下遮在眼眉之上的手掌,闭了闭眼,视网膜内那块圆圆的亮斑残留了好久。
牌坊上题着“青城山”三个字,据传是前明时一名得道飞升的“希夷善应真君”留下的墨宝。杨无端见他一笔颜书气势澎湃,又透出几分古拙,不管成仙之事是真是假,此君心胸六合,确是一名真正的修行中人。
下方的楹联出乎料想,竟然是丁新语所书,他那笔仙姿妙逸的行楷更偏行书一些,写在此等尘凡中的神仙居,倒也相得益彰。
宗阳书院坐落于青城山麓,当然,此青城山非彼青城山。
她想着,她在府学读书待考那几年,曾将朝廷邸报作为体味外界的独一起子。元和十一年上京赴考,看到沿途庄稼划一,她便真的信赖端朝如邸报里说的那样风调雨顺,小民安居乐业,而她穿越时碰到的洪灾不过是个别征象……
杨无端浅笑点头。公然人年青的时候都不免很傻很天真。
宗阳书院的山长邢灿,字韬冲,本是承乾年间的举人,考取举人后再偶然进学,拜入宗阳书院当时的山长钟惺门下。钟惺病逝后,他便被选为继任。
――佚名题青城山前山建福宫丈人殿
她和邢灿施礼厮见结束,康桥也走上前来,撩起袍角跪地磕了个头,哽咽着道:“弟子拜见徒弟。”
她渐渐地扭回身,瞻仰万壑苍茫、郁郁森森,呼吸间尽是清甜的草木气味,层次清楚的绿意浓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一阵轻风缓缓拂过,满山翠叶絮絮私语,绿竹顶风款摆,几点光斑冲破了枝叶的封闭,欣然地在牌坊前小小的空场上腾跃。
杨无端背动手打量了两对楹联很久,唇角忍不住挂出一抹笑意。丁新语是如何做到不管何时何地都“胸中自有批驳,皮里埋没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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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无端跟着那小道僮沿一条曲径绕行,沿途除了他们没有别的行人,空山中仅闻虫声细细、鸟语啾啾。杨无端踏过一道小小的拱桥,两边雕栏根部尽是经年日久的苔痕和重生的绿苔,已经被覆盖地看不出本来的色彩。桥下贱水潺潺,她偶尔往下俯视,正见着一只翠鸟儿从水面疾掠而过,抖蓬了一身泛着金光的蓝绿色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