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六年。只不过是从长门宫前满地雪景换作了草长莺飞,仿佛甚么也未窜改,但她却已经不能再去看内里草色青青,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网,已经将她的宫门冷冷地罩盖。
这一年,卫青拜将,封车骑将军。率兵征匈奴。天子于点将台亲身送军出征,大腹便便的卫子夫陪侍。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哪能呢,顶是恶梦。谁敢欺负楚姜呢,娘娘莫忘了,那楚姜是如何讨来的?杨长侍做的主――莫说我们宫现在势微,他们尽拣楚姜如许儿的欺负,但凭杨长侍的名头,谁敢打楚姜的歪主张?没的教杨长侍一顿好揍!”
卫子夫含泪:“青儿……”她张了张嘴,再多的话都吞进了肚里,艰巨支起家子,此时,盗汗已从额上滴下,腹中只觉一阵抽痛,她本能地抬手,却拽了天子的玄色箭袖,将天子的目光吸引过来。天子惊觉不对劲:“子夫,你如何?”她已经生拽着天子,全部身子毫不支力,缓缓地滑了下来……
旗号顶风招展,远了望去,铠甲成片,这一簇的金戈齐齐倒下,兵将跪了满地,山呼万岁。
开了春,气候和缓起来。宫门前满场的雪化开,阳光生暖,满天里仿佛都氤氲着花香、青草香。
天子赐酒:“大汉光荣,功在诸卿!朕满饮此杯!”
天子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宣太医令!”
武帝眼中黯色渐深,他微微蹙眉,唇角却仿佛勾起一丝弧度,帝王的城府,蕴于胸中。
蕊儿和楚姜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娘娘保重……”
不知天子是甚么意义?
两阶边宫人缓缓退下,帷帐在丝丝流窜的氛围中悄悄拂荡,居中的高炉、案几上的手握小暖炉子,皆嘶嘶有声,含着热焰吐纳。周遭的氛围是暖的,陈后依偎着明炉,脸庞被跃起的火光照的亮堂堂。
“阮美人……”阿娇细细咀这三个字,只觉陌生,但又想,她初时贵为皇后,只顾本身椒房殿一亩三分地,该当傲视永巷的眼界,于后宫中诸美人诸夫人亦不熟稔,便又不觉奇特了。因道:“那么……本宫如果去那阮美人处,想必能见到陛下?”
但外头的天光必不依宫里如许悄静,该产生的事,原封不动地在君王案牍上勾圈。
她俄然脑中一明灭,问:“陛下克日宿在那边?”蕊儿顿了一下,因回道:“本来是卫夫人见宠,此时因……”她说的含糊,但陈阿娇并不放过,蕊儿只得硬着头皮道:“卫夫人月份愈大,已然不能侍寝。克日……陛下政务繁忙,鲜少幸后宫。婢子只听得黄门郎那儿有动静来,陛下有几日是宿在阮美人处。”
元光六年的初春,卫子夫得诸邑公主。点将台上,一支大汉的军队,正从这里解缆。彪炳史册的大将军卫青,第一次领兵出征,而后横扫龙城的传奇,亦在现在晴光下,点肇端笔。
不知从何时起,羽林军暗卫紧锣密鼓地漫衍四方,大要上看,统统都与平常无异,但她,或宫里的任何一名婢子,一旦欲出宫门,便会被挡返来,门禁在不知不觉中缠了一道又一道。
日子恍然便滑到元光六年的初春。
内里……产生了甚么?
蕊儿抖了抖厚绒氅上躲着的雪絮子,神采微重:“外头又下雪呢。”
阿娇闭上眼睛,任蕊儿拿软毛巾给她擦汗,因说:“倒是如许便好啦。你只不晓得,方才做了个恶梦,骇本宫一身汗,――楚姜……楚姜浑身是血地立本宫跟前儿,喊本宫为她做主,教本宫救她……”
她撑着额,一支大明烛在烛台上悄悄滴蜡,她只要一低头,便能瞥见烛芯似熔化了般,圈在晕黄的烛光中,萤萤只成一线。蜡油一滴一滴沿着烛台落下,很快凝成固状。她眨了一下眼,那瞬烛光也随之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