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比这更诱人的春朝,暖风袭人,陌上朵朵花开,几要压弯了枝头。是美景,美人,亦良辰。
杨对劲正方法命而去,只听天子道:“杵这儿做甚么?”是很疲累的声音,仿佛从成堆的奏章里忽地拨拉开这么一句话,一宿未睡,精干的帝王眼里、内心,只剩了“疲累”二字,他微一动唇,又吐了一声含混:“摆驾。”
——承明殿!”
天子有些劳累,只顾闭眼,半晌,才挥了挥袖:“杨对劲,你去弄清楚,子夫身子如何?朕的皇儿……可有碍?”
阮美人一昂首,正觑见君王一双眼睛疏淡似柳叶,虽无喜,但亦不怒,她心底兀自塌了一块,像是合天的春光都灌了出来,满满的,照亮了面前整片的天下。
那小宫女子糯糯蠕了下唇:“禀陛下……是我们……我们昭阳殿阮夫人……”
“陛下馋啦?”卫子夫道:“这果子倒并不是给人吃的。妾有孕在身,为保万全,实在闻不得香来,殿内若无风无香,未免太乏陈,没人味儿。倒是婉心想了这么个主张呢,新奇生果,润了水色,淡淡透香,又好闻,又清爽。”
殿内,天子居上座。承明殿未熏任何香,此时恰是凌晨,日头清减徐缓,很适人,长明烛撤了过半,只留下一盏盏黄铜烛台,还凝着昨夜的蜡块。桌上摆了清果,果香淡淡,随风缓缓送入鼻翼,很合宜的味儿,叫人舒泰。
天子下辇,近了身,将手递给她:“你如许,朕才惶恐。”声音暖的就像劈面扑来的东风。
“哦?”天子轻声,目光里那一簇严峻仿佛在那一刹时挥散开,旋即,语气里含着半丝玩味儿:“美人阮氏?”
公然宫里的女人,最是不幸。
天子道:“子夫,你这儿最好,……这是甚么果子?”
天子这一声扣问,直教卫子夫哀痛难忍,眼泪簌簌滚落,蹭着惨白的脸颊,烫的人难受:“求陛下做主。”
“恰是这个理儿,”小宫女子抬袖悄悄拭泪,“昭阳殿蒙冤,望陛下主持公道!”
美人阮氏亦是盈盈下拜:“陛下长乐无极。”
“说是……说是卫夫人宫中不洁,有肮脏之物要祸害龙脉呢。”
秋色旧好。
“她如何了?去承明殿走动走动,亦不算违矩,朕是宠她,也没将她作雀儿似的挂笼里,”天子笑了笑,“她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他掌中虚握一层密汗,悬起的心陡地松泛,吃了一记虚惊,内心暗叹本身未免太不沉稳,一见楚服入谒,便心慌着疑是阿娇有事,却忘了,那晚虽在陈后宫中见过楚服,但那宫女子儿,但是妥当阮美人宫中的人。
楚服一声微咽。
天子停銮,从侍已一层一层报出来:“陛下——驾到!”
“哦?”天子俄然转了过来:“那肮脏东西,是个甚么‘东西’?”
小丫头怯怯点头。
“太医令问脉,已是有了确信儿,想是承明殿食膳中入了麝味,日日这么炖着,坏了女体……卫夫人这遭儿正冲美人发着火气呢……陛下,阮美人抱屈,正待陛下一去主持公道呢……”
小宫女子稳了稳,还是咽道:“夫人……夫人在承明殿。”
看来那女人,是为了本身腹中一半能够“功成名就”的血脉,要赌上半世繁华了。
楚服心中一凉,天子办事竟无方可量,这又算是个如何事儿呢?天子已知承明殿那位腹中胎儿恐有失,卫子夫又向来不是爱挑衅是非的,现在性子大异,竟与昭阳殿硬碰硬挑白了话讲,想是忍蓄已久,实在没法儿了。天子却仍不冷不热,前遭还深宠卫子夫,这几月来,已偏泽昭阳殿,阮美人合法势呢,谁说“衣不如新,人不仍旧”,在这宫里,到底是“新人”受用。虽则天子态度于昭阳殿无益,但这冷心冷肺的帝王架式,未免太教民气寒。他现在可如许待卫子夫,那今后,便可如许待阮美人。世事因循,谁也逃不开。只是“迟早”的命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