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儿接了过来,那枝“红莲”,便枕在了他的臂弯里。他脱下太子朝服外氅,递给我,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他年青略带稚气的声音,反响在那一天纷繁扬扬的落雪中。
他太老啦,母亲说,人一老,胆性儿便蔫了。凡遇事,再忠诚的老臣,恐怕也难以仗义执言。
实在,如果我不笨,在当时,我就该想到的,这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只属于帝王。这天下,总有一天,是他的。
我知天子娘舅夙来谨小慎微,对这位在代国磨难里拉拔他长大的母亲亦尊亦爱,但未曾想,天子娘舅竟可拿君位作戏言,醉后胡言道:“当传位梁王!”
“阿娇姐,如何是你?”
他返来了。
好冷啊。
我看着他,声音低的就像裹在北风里的雪絮,落地无声:“彻儿,你在这里。这里……好冷呀。”
皇外祖母大喜。
他早已浩气始成。
而彻儿并不是。
但他又走了。
风中有莹薄的雪絮飘飞,日光很淡,很远,几近叫人辨不明,这是一个艳阳中飘雪的下午。雪絮粘连在肩头,那莹透似蝉翼的薄片倏忽便散了开去,仿佛被逼仄的红,给吃透了似的。
那是我想及便足以引之为傲的。
满朝臣工无一人敢辩论。
而我,又算得甚么?
每个酷寒彻骨的夜间,我老是驰念她。甚而,比驰念彻儿还要多。
我只听到身后母亲的声音像炉子里哔啵爆开的火红炭块,暴躁而惶乱:“娇娇!你返来!”
“阿娇姐,你先披上。进了角门,再传人去拿了洁净衣物来,你再换……”
乃至连阿沅的父亲,魏其侯窦婴都不敢。他老啦,老来多怕事,听母亲说,魏其侯年青时曾因刘氏江山续统题目,当众触忤皇外祖母,天子娘舅尚活着时,曾设家宴,款招群臣叔伯,席上,天子娘舅贪饮过分,已然有几分醉意,外祖母便摸索问道:“天子万年以后,当传位谁?”
亦如母敬爱我。
我昂首看他。他是陌生的,却又非常熟谙。那双狠戾的,只要帝王才有的眼睛,在那一刻,又规复平常的模样。
我应当听她话的。
我与彻儿再走回白虎殿时,母亲已派人远远迎了出来。很深的雪色,冷透的风,我憷憷抖着,却不敢怠慢了礼节,老远就将大氅脱了下来,晃眼的红,撂在臂弯里,就像绽放在雪地里的一枝红莲,映着莹透的雪,灼灼其华。
但那天,我却叫她绝望了。
她用一个母亲濒于绝望的猖獗,死力禁止她那不长进的女儿飞蛾扑火的执念。
那一天,我依例一身缟素,大行天子丧祭,着彩色是为大不孝,只是分开时太仓促,我顺手抱起前几日丢在角门的红色外氅,便随彻儿跑了出来。
起码他转头时,我还在。
见是我,眼睛里散着几分惊奇,标致的睫下,仿佛蒙着一团雾气,颤颤的,只一抖,便还是炯明还是的眼神……
他笑的那样一丝不苟。甚而连我都骗过了。
风冷飕飕的,雹子一样刮在人脸上,我连氅子都没裹,迎头扑了出去。
彻儿俄然转头。
彼时,满朝臣工仍如本日,无一人敢出前声言。
彻儿尚幼年,或许并不眷恋高位,但本该属于他的丹陛皇权,却被皇外祖母小意窃夺了去,双手奉给梁王娘舅。彻儿恨的,是他被亲人出售的孤傲与绝望。我知此时我一无用处,但或许,彻儿孤傲盘桓在雪雨中,无宫室可栖时,我尚能递上一件氅子,一碗热汤,起码免他冻馁。
母亲膝席案前,半句话儿都不敢说。她曾跟我说,那是她第一次,见皇外祖母发如许大的火,外祖母一贯温实仁慈,特别是对窦氏子侄,向来不肯说重话。但那一次家宴,长乐宫凤驾雷霆大怒,万人莫挡,连天子娘舅宿醉的酒意都被震醒,懵懵看着皇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