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杨对劲陈述其中情由,卫夫人已然下拜:“陛下,莫迁罪杨内官,容妾详禀!”
“陛下……”她叫了一声。武帝转头看她,勉强笑了笑:“如何?”
“天凉了,妾想着,长门宫那边,定是缺衣料棉被的,便着宫人拾掇些好料来,紧着天寒前给陈皇后送去……”
武帝见她如许善解人意,不由心中一热:“子夫,难怪母后常说,论品性良才,当得‘母范天下’这四个字的,唯子夫一人!那位……独占母范天下之仪,全无母范天下之德,”武帝将卫夫人揽入怀中,动情道,“朕原觉得,此次迎回陈后,你内心是不痛快的!全无想到,朕的子夫,竟如此漂亮!”天子细瞧卫夫人的眼神极和顺,漆墨似的眸子里,仿佛映着璀璀星光,天子温声道:“子夫,是朕对你不住――陈氏善妒,你现在怀着皇儿,当是离她愈远愈好……朕此番筹算,也是考量已久,”天子轻声感喟,“长乐宫老太后老迈,睁眼闭眼一朝畴昔,怕是挨不了多久啦!朕乃殿前皇孙,必忧太皇太后所忧,想太皇太后所想,陈氏在长门……也受了很多罪,朕此次请她复归椒房殿,实足十的考量,是为太皇太后。”
卫子夫见天子气已经消了大半,便道:“陛下,非下臣办事不力。妾一得陛下特赦长门的恩旨,便着人去差办。实在是……椒房殿畴昔虽为皇后凤驾在御,但荒废这几月许,已然需求好生拾掇,方才气迎皇后凤驾。是故……”
“那也是了,”卫子夫乖顺伏在天子胸前,温声道,“陛下所忧,便是臣妾所忧,长乐宫老太后长卧病榻,陛□□恤太皇太后心疼外孙女之心,欲迎皇后复归椒房殿,实乃人之常情。妾如果要拿捏这事拈酸妒忌,未免太教人寒心!”
未几日,武帝再幸未央宫承明殿[1],卫夫人出迎:“陛下万年无极!”武帝将卫夫人扶起,笑道:“子夫,今后你谒礼,不必再跪。”
“子夫,多亏有你……这汉宫才不致日日叫朕瞧着勾心斗角,朝堂之上与臣工斗智,本已心累,回后宫,妖明丽冶的夫人美人也一刻不教人平静……阿娇如果有你一半儿体恤朕,朕当初便不会教她迁长门……”
她自称“娇”,拳拳殷切,是花间逐嬉的少女,且盼心上人的到来,这一封帛书小篆,写尽当时神态。她称他为“太子”,濡慕之情早已从当时便生起,一往而深,思之如狂。
阖宫宫人挑宫灯,随武帝脚程,浩浩进殿。君王于前,拖曳冕服,胸前十二章纹盘亘,举手投足间,俱是帝王威仪。
她待天子,情深如此,然天家无情,金尊玉贵的小翁主,花好之年,竟别居长门。再美的容颜,也挡不过汉宫女子一批更甚一批的青嫩。因如落花竟逐流水,苒苒工夫,如此,一晃,便畴昔了。
“哦?她念着朕?”天子眼中恍然闪过一丝高兴,但只一瞬,九五之尊的眼角似碎了一层冰花,那丝高兴稍纵即逝,瞬息间坠下万丈冰潭:“子夫何故感喟?”
划一的小篆,像极她的手迹。
内侍杨对劲经不住天子这一声喝,赶紧跪下请罪:“奴万死!陛下,陛下容奴细陈……”
卫子夫温温婉婉,含笑时,嘴角边酒涡模糊:“臣妾谢陛□□恤!”
“说气话呢!”卫子夫“扑哧”一声笑了:“陛下也会说气话!”她趋前一步,拜礼道:“陛下,臣妾说真的,皇后待陛下一片至心,日月可昭呀!这几日,臣妾经常往去椒房殿,盯着那些个宫女子拾掇皇后寝宫,臣妾手底下一名聪明的宫人,有一回交给臣妾一封蜡封的帛布手札,说是从陈皇后嫁妆夹层内里找到的。臣妾拿来一看,那封纸都是脆黄的,想来年景长远,皇后保藏的极其细心,臣妾一时猎奇,便拆来看……这一瞧不打紧,可叫臣妾流了一晌午的眼泪――陈皇后待陛下,真是一片至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