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睿王目色中,显出泠泠寒意来,刺入骨髓普通,要叫人肺腑尽数冻成冰凌。“我在这宫里活了廿余年,乾元宫闯得,再没听过这养光宫闯不得的理!”说着,蓦地脱手,将倩侬往边上退去。
太皇太后略笑了笑,道:“薛家女人随我一并回寿康宫去,天冷,女人家家的,也不必在这里坐着。”
也不知如何,今次设席的处所竟不是本来的。那养光宫原当场处偏僻,今次设席的玉琼宫却离养光宫近得很。要往寿康宫去,这养光宫是必经之路。林黛玉原是见过合睿王的,在家时也听哥哥提起过合睿王。说他虽是个不懂风情,并不风雅的人,可贵也是个诚心心善的人,从不随便吵架下人,很多事也爱亲力亲为。现在这养光宫是新帝的寝宫,这合睿王便是再有勇无谋,也不该吵架新帝寝宫里的人。这实在极不像话。
太皇太后忙命叫来。未几时只见几个宫婢拥着薛宝钗来了。观其面细致和顺,端方可亲,脸如明月,举止娴雅,又有几分落落风雅,缓缓稳定的气度。
故宫人见他浑身冷肃一脸大怒的模样往养光宫去,竟没一个敢拦住他的。养光宫外殿好闯,内殿守着的人却很多。里头倩侬想必是得了动静,仓促地出来。见合睿王这不容抵抗奉劝的架式,不由心下叫苦。这祖宗,好好地闯养光宫来做甚么。即使要闯,也该是太上皇的乾元宫,才更对些啊!
林黛玉顾不得裙摆上的油斑,忙取了帕子帮着薛宝钗一并擦胸前水渍。薛宝钗一面擦一面道:“这是如何了?”
“瞧瞧你这张嘴,现在是更加短长了。”薛宝钗靠到车内安设的玫瑰紫绣快意纹锦枕上头,林黛玉递畴昔一盏茶,她吃了,这才收回一声喟叹:“累了一整日,可算是活过来了。”她擎着茶叹道:“好大的步地,末端出去了,也不过是推杯换盏,原无分歧。”
“想必是出了岔子。”林黛玉略想了想,开了窗子,稍稍撩起一角帘子,暴露下颚来,口中唤:“霁雪。”
这虽是实话,也未免说得太放肆!倩侬现在是御前了,腰杆子也比先前更硬些。当下挺直了腰板,道:“这是皇上寝宫,再没叫人出来的理。王爷虽是皇上的叔叔,却更是皇上的臣子。君臣之分,王爷可曾忘了?现在没有口谕,想进这道门,倒是千万不能。便是将奴婢的脑袋摘了去,也不能让。”
小内侍内侍忙不迭请罪:“主子知错,下回必然细心着。原是前头出了变乱,太皇太后都轰动了,不好再往前去,只能愣住了。”
霁雪并上玱玱是在外头跟着车的,听黛玉唤,霁雪忙凑上前去,应道:“奴婢在,县主有甚么话要叮咛?”
林黛玉伸手畴昔拍薛宝钗肩上碎雪,口中道:“多时不见宝姐姐了,姐姐统统都好?”
那宴上原无能吃之物,林黛玉方才不过吃了一盏合欢汤,现在腹内虚空,见面前小桌上有个雕海棠花的乌檀木八角盒子。便上前将盒子开了,只见里头分了四层,倒是一早备下的糕点,伸手往上一探,仍有丝丝缕缕热气冒出。只见上头一层摆着玉|面葫芦,二层是云河段霄,三层是一碟四个鸽子玻璃糕、最下头一层则是桂花糕。
娴妃在侧点头称不敢,道:“都是老祖宗教得好。”
“留着罢。”黛玉抿着唇笑,“宝姐姐哪一日嫁了,我也得把这些礼还归去。施礼来见礼去的,有甚么意义。不如两厢罢了,仍如畴前,岂不是很安闲?”
外头天寒地冻,未几时竟飘起细白雪花。虽是落雪了,到底宴未曾散,仍需得好好地办下去。
冯紫英不敢直视合睿王,只低头去看鞋子上的纹路。只听头顶传来合睿王安静的声音:“我这侄儿,位置换了,野心总算敢垂垂暴露来。”声音虽安静,里头却藏着滔天肝火,下一刻就要将周遭百里尽数燃烧殆尽。“位高权重,倒叫他一叶障目,忘了我一贯的做事原则。我的人就该是我的人,倘如有人敢抢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