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喝茶, 世人才瞧见藏在大氅里的右臂, 衣裳烧得残破, 手臂上有狰狞伤痕, 应是被烈火烧的。他平常泼墨作画, 靠的是胸中清风朗月、娟秀国土, 也需靠这只手随便挥洒, 妙笔生花。倘若烧坏,统统岂不全毁了?
暖和刻薄的手掌,让人放心而欢乐。
满屋的人,杨氏和仆妇都先惊奇后放心,令容更因朋友得救而欢乐,唯有韩瑶神采泛白,紧紧盯着高修远的伤口,藏在袖中的双手也似悄悄捏着。她善于相府,娘舅家又是京畿守将,不能说见过存亡,等闲血肉伤口也见过很多。
她内心微诧,将韩瑶瞧着,半晌后韩瑶才发觉谛视,转头对上杨氏的眼睛,目中蓦地暴露慌乱之态,别开目光,手足无措地站着,却忍不住瞟向高修远,打量伤口。屏风外灯影微晃,杨氏似有所悟,仍旧不动声色地谛视,垂垂的,看到韩瑶脸颊上出现红晕。
杨氏随他目光瞧畴昔,也瞧见韩瑶的非常。
“皮外伤,不碍事。”韩蛰淡声,又叫人取净水,向韩征道:“膏药。”
韩蛰闻言,公然神采微动。
田保乃至很乐意让高修远找他,好借机压服,收为己用。
田保目不识丁,虽陪着小天子长大,认得的字也未几,提笔誊写实为罕事,且田保仓猝讳饰,明显紧急。
高修远应是数日未曾阖眼,躺在短榻上便昏昏睡去,韩蛰便让韩征寻个软轿,带着飞凤在侧,先带他回府安设。韩征没有娇妻拘束,来往自如,便利落应了,带高修远到府里客舍住下,又出府上街,安闲游赏。
韩蛰不语,垂着的手往中间挪了挪,寻到她的手臂,顺势而下,握住她柔嫩的手。
韩征会心,忙出了雅间,去四周的药铺找烧伤的膏药。
是以高修远被困田宅,虽是囚禁,想见田保时,旁人也不敢禁止。
未几时取来净水,杨氏便命仆妇先帮高修远冲刷伤口。随行的仆妇都老成慎重,畴前也服侍过血肉恍惚的伤口,这点小事自不在话下,扶着高修远的胳膊渐渐冲刷洁净,见韩征缓慢寻来了膏药,便帮着抹药包扎。
有他做主心骨,不止仆妇没慌乱,连高修远都松弛了些,怠倦袭来,昏昏欲睡。
“高某虽只文弱墨客,却也不肯看寺人弄权,谗言惑主,为祸朝堂。”高修远幼承家学,虽心向山林,却也怀着娟秀国土,清隽的脸上藏着气愤,站在屋中,却如宁折不弯的坚固修竹,“被田保困在他住处时,我最后气愤,厥后跟他虚与委蛇,也借机窥测过。他手底下有个小帐本。”
残暴夺目的灯火流过,笙箫远去,传来委宛柔情的琵琶,浊音泠泠。
心头某个恍惚的动机,垂垂清楚起来。
他从怀中取出个皱巴巴的卷册,递给韩蛰。
“昨晚起火时,我趁乱溜进他屋里偷来的。”
“只是皮外烧伤,养一阵就好。”
韩蛰则带着令容乘船,于桨声灯影中,穿行于水光映照的瑰丽夜景。
令容心境起伏,五指收拢,悄悄反握韩蛰。
“从火场逃出的。”韩蛰面色沉着, 表示旁人散开些, “开半扇窗户通风。拿水。”
高修远看得云里雾里,韩蛰皱眉翻着满篇鬼画符,半晌后终究瞧出些端倪。
令容笑生双靥,声音很低,“多谢夫君。”
令容心中微紧,看向韩蛰,“这伤要紧吗?”
“高公子客气了。伤势无碍吧?”
兵部尚书是韩镜汲引发来的,虽说现在节度使尾大不掉,兵部的力量有限,但毕竟也是六部之一,在朝堂上举足轻重。那位刘尚书平常刚正不阿,油盐不进,却本来已被田保的一副假货拉拢――难怪本日安排南下讨叛的事,那位行事稍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