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操之道:“一见郗参军,见其飘洒长髯,‘美髯公’三字便脱口而出矣。”
陈操之转头一看,倒是方才在寺里布施了十万钱的青年男人,这男人头戴平巾帻,身穿麻纱单襦,身量中等,面庞清癯,丹凤眼斜挑,目光锋利有神,鼻梁高而挺,不说话时嘴唇就紧紧抿着,固然蓄有一部美髯,但看年纪也不大,不超越二十五岁吧,言谈举止之间有一种天然透露的严肃和清贵。
四月初八是佛诞日,但来通玄寺浴佛供僧的香客信众亦不甚多,与正月十五陈操之插手的钱唐杜氏天师道场天官大帝诞辰庆典比拟,实在是远远不如。
送别了丁异父子,陈操之与刘尚值回到桃林小筑,却见陆府的两个执事在草堂前急得团团转,一见陈操之,赶快奔过来见礼,阿谁黄胖的陆府执事说道:“陈郎君,快随我去见陆使君,寻不到陈郎君,差点把我急死。”不由分辩,拉着陈操之便走,说马车停在桃林外。
正下棋时,丁春秋从城里来此,说他明日随其父丁异回钱唐,问陈操之有无家书捎带?
郗谙信奉天师道,热中剥削家财,郗超却信佛教,视款项如粪土,曾一日散财千万钱,如许看来昨日在通玄寺布施十万钱真不算甚么了。
郗超目露讶异之色,这十六岁少年有小巧心吗,怎能看事如此透辟!笑问:“依你看,谢万石能担重担否?”
……
桓温大怒:“颇闻刘景升有千斤大牛,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孱羸老牛,魏武入荆州,杀之以享军士。”
美髯男人双眉一挑,问:“同何心?同何理?”
陈操之略一拱手,说道:“千万世之前,有贤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以后有贤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世说新语》里多有郗超的逸闻,郗超出身高平郗氏,是东晋老资格的门阀,祖父郗鉴曾任太尉,父亲郗谙是徐州刺史,姑母郗浚嫁的夫君是王羲之,郗氏的名誉不在王、谢、桓、庾之下,而郗超更是当世奇才,史称“卓荦不羁,有绝代之度,交游士林,每存胜拔,善议论,义理精微”,谢安也以为郗超才识在他谢氏诸侄之上,。
陈操之笑道:“佛道相通,唯在一心,有甚么不成以拜的。”
刘尚值与陈操之一道随丁春秋入城,相送丁异、丁春秋父子回钱唐,陆纳派了一个属官代表他为丁舍人送行,吴郡士绅也都有人来送,但此中一等士族几近没有,都是二等士族,不要说豪门与士族的差异有多大,就是次等士族与高门大族之间也有一条看不见却不时能感遭到的鸿沟。
陆纳道:“此前朝廷数次征召,谢安固辞不出,不知此次郗参军不远千里去请,谢安还会推托否?”
陈操之深知本身前路有多难!
陈操之晓得后代史载谢安是升平四年出任桓温军府任司马的,升平四年也就是来岁,谢安出山的首要启事是谢万北征兵败后被贬为庶人,随即烦闷归天,谢氏家世岌岌可危,谢安才不得不出山,但陈操之奇特的是,郗超此前都与他论佛谈玄,这时俄然以时势相问,不知有何企图?答道:“谢万石能担重担,谢安石则不出。”
那青年男人见陈操之姿容超脱、风采萧洒,便过来朝功德簿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本来他便是陈操之,把扬州内史庾希气得卧床不起的陈操之,嗯,书法亦劲秀不凡,看来的确是个妙人。”
美髯男人听陈操之以《老子》来解释佛典,大欣喜,援儒入玄、以玄解儒的学者通人他见过很多,但能以玄学来解释佛典的他只见过支愍度和支道林这两位高僧,而陈操之不过十6、七岁少年,竟能博通儒、玄、佛三家经义,实在是太让他惊奇了,便命侍从向寺僧借了两个蒲团,与陈操之一人一个趺坐着,就在通玄寺塔的最高层,引经据典,相互辩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