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间的乐事,无穷无尽;妇人家的苦衷,愈巧愈奇,任你铁铮铮的豪杰,也要弄得精枯骨化;何况荒淫之主,怎肯收缰?
愁一回塞上贤王,肯惜伶仃模样。思那日朝中君相,惨撇下别时难过,闪得人白草黄花路正长。他那边摆云阵,迓红妆,闹喳喳尘迷眼底,闷恹恹愁添眉上。
未几时车驾已进了西苑,有一院即有夫人,领着歌乐来接,近一院又有夫人领着鼓乐来迎,前前后后,各处歌声,往来往来,尽皆女队。一顷刻行过了驻跸亭、迎仙桥,就是畅情轩。那轩四周八角,造得广大宏敞,台基尽是白石砌成,可容千人止足。轩内结彩张灯,如同一架炊火。炀帝到此,便叫停驾片时。众宫人抬御辇上了台基,向南愣住。众夫人上马,上前相见。炀帝举目一看,只要十四院夫人,却不见了翠华院花伴鸿、绮阴院夏琼琼,便问清修院秦夫人道:“为何花妃子与夏妃子不见?”秦夫人道:“他两个就来。”炀帝正欲再问,听风一派细乐,模糊将近。众宫人指着桥上说道:“都雅,都雅。”炀帝遂同萧后下辇来,站在月台上望,见有十来对五色长幡,幡上尽是一对小小红灯,在顿时高高擎起。过后又七八人,云冠羽衣,如陈妙常打扮,各执凤笙龙笛,像管玉板,云锣小鼓,细细的奏《清夜游》一章。随后一个,捧着云柄香炉,一个固执静中引磬。忽见桥上,推起一座山来,却用青白细绢小巧扎成,无树无花,空岩峭壁里边立着一尊玉面观音,头上乌云矗立,居中一股銮凤金钗,明珠挂额,胸前两股青丝分开。身上穿一件大红各处棉袄,外边罩着光绫纯素披风。一手固执净瓶,一手拈着杨枝,赤着一双明白足而立。中间站着一个合掌的红孩儿,头上双尖丫髻,暴露一双玉腕,带着八宝金镶镯,身上穿一件白绫花绣比甲,胸前锦包裹肚,下身大红裤子,腿上赤金扁镯,也赤着双足,笑嘻嘻的,仰首鞠躬,看着观音而立。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两竿画烛。中间一座宝鼎,卷烟环绕,气冲九霄。七八个宫人抬着走。
圣主清宵那边去?为看秋月到西城。
炀帝将双手搭伏在萧后肩上,正看得慌乱时,忽见一骑,彩云也似飞将过来,放着娇声,向头导喊道:“万岁娘娘在上,你们往轩后,转入台基上去。”叮咛毕,即便上马,上来相见。萧后道:“本来是花夫人。”花夫人对炀帝道:“陛下与娘娘,且进轩中,好等他们来朝参。”世人把御辇停过一边,炀帝一手挽着萧后,问花夫人道:“装观音与红孩儿的,是那一院的宫人,有这等仙颜,装得如许妙?”萧后道:“阿谁装观音的,有些厮像朱贵儿;阿谁装红孩儿的,好是袁宝儿。”炀帝笑道:“御妻那边提及,贵儿与宝儿,多是一对窄窄的弓足,现在是两双明白足。”花夫人笑道:“妾闻声前日陛下赞美明白足的宫人,故选这一对来孝敬陛下。”正说时,见这些打扮的都上马,下台基来叩首。掉队那尊观音与红孩儿,也上前合掌俯伏。炀帝搀起,细心一认,果是朱贵儿与袁宝儿,大笑道:“御妻眼力不差,恰是他们两个。但是这双足,如何弄大的?”贵儿跷起一足来,炀帝扯来细看,却用白绫做成,十个脚指,月下看去,如同天生就的。炀帝笑道:“真匪夷所思。”萧后平素最喜宝儿,见他装了红孩儿,便扯他近身,抚摩他乌黑双臂,冻得冰冷,便说道:“苑中风露短长,你们快去换装了罢。”炀帝亦对朱贵儿道:“你也身上薄弱。”便伸手向他衣袖里来。那晓得贵儿臂上刀痕,尚未病愈,见炀帝手进袖中,忙把身子一闪。炀帝早摸着玉腕上,用纸包里,便问贵儿道:“臂上为甚么?”贵儿一眼看着萧后,笑而不言。炀帝是乖人,见这风景,便缩手不去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