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以璞为记室参军。璞善卜筮,知敦必为乱,己预其祸,甚忧之。大将军掾颍川陈述卒,璞哭之极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
帝命刁协、刘隗、戴渊帅众攻石头,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战,协等兵皆大败。太子绍闻之,欲自帅将士决斗;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执鞚谏曰:“殿下国之储副,何仍旧身轻天下!”抽剑斩鞅,乃止。敦拥兵不朝,放士卒劫夺,宫省奔散,惟安东将军刘超按兵直卫,及侍中二人侍帝侧。帝脱军装,着朝服,顾而言曰:“欲得我处,当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谓敦曰:“公若不忘本朝,于此停战,则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当归琅邪以避贤路。”
晋纪十四(起玄黓敦牂,尽昭阳协洽,凡二年)
敦既与朝廷乖离,乃羁录朝士偶然望者,置己幕府,以羊曼及陈国谢鲲为长史。曼,祜之兄孙也。曼、鲲整天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将反叛,谓鲲曰:“刘隗奸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恶,何如?”鲲曰:“隗诚始祸,然城狐社鼠。”敦怒曰:“君干才,岂达大抵!”出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
太子中庶子温峤谓仆射周顗曰:“大将军此举似有地点,当无滥邪?”顗曰:“不然。人主自非尧、舜,何能无失,人臣安可举兵以胁之!行动如此,岂得云非乱乎!处仲狼抗无上,其意宁有限邪!”
帝召周顗于广室,谓之曰:“克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安然,大将军固副所望邪?”顗曰:“二宫自如明诏,臣等尚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顗避敦,顗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敦参军吕猗,尝为台郎,性奸谄,戴渊为尚书,恶之。猗说敦曰:周顗、戴渊,皆有高名,足以惑众,近者之言,曾无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举之忧。”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颇然之,安闲问王导曰:“周、戴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疑也。”导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应令仆邪?”又不答。敦曰:“若不尔,合法诛尔!”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将陈郡邓岳收顗及渊。先是,敦谓谢鲲曰:“吾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是日,又问鲲:“迩来情面何如?”鲲曰:“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实未达高义。若果能举用周、戴,则群情贴然矣!”敦怒曰:“君细致邪!二子不相称,吾已收之矣!鲲惊诧自失。参军王峤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何如戮诸名流!”敦大怒,欲斩峤,众莫敢言。鲲曰: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峤以献替忤旨,便以衅鼓,不亦过乎!敦乃释之,黜为领军长史。峤,浑之族孙也。
初,西都淹没,四方皆劝进于帝。敦欲专国政,忌帝年长难制,欲更议所立,王导不从。及敦克建康,谓导曰:“不消吾言,几至覆族。”
帝使侍中王彬劳敦。彬素与顗善,先往哭顗,然后见敦。敦怪其容惨,问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之?”彬曰:“伯仁父老,兄之亲朋;在朝虽无謇愕,亦非阿党,赦后加上极刑,以是伤惋也。”因勃然数敦曰:“兄抗旌犯顺,殛毙忠良,图为不轨,祸及流派矣!”辞气慷慨,声泪俱下。敦大怒,厉声曰:“尔狂悖乃至此,以吾为不能杀汝邪!”时王导在坐,为之惧,劝彬起谢。彬曰:“脚痛不能拜!且此复何谢!”敦曰:“脚痛孰若颈痛!”彬殊无惧容,竟不肯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