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沅见那从侍这般苦脸子,便知宫里出的这档事儿非天子亲跑一趟不成,因问:“――是长乐宫发话啦?”
自建章宫而出,邻近上林苑的官道上,大队人马燃烧而走,洞若白天。
一重一重的声音交和,在玄色的天幕下久回荡:
“阿姊,我只问你,她……可在?”天子不欲再与她兜转。
挥一挥衣袖,便这么清闲落拓地拜别。天子却深吸一口气,在他身后叫了声:“兄长……”
“摆驾――”
刘荣也笑,一面又懵懵地掠了一眼那偃下的焰穗子,道:“连焰都烧没了……只与陛下说说话,不想时候过的如许快。”他的笑容半点不持贵,平淡又夷易近人:“陛下,臣退了。这便……走了。”
帘穗子被风悄悄地扬起,满殿明烛扯着穗尖那一脉焰,在沉厚喧闹的大殿里回曳……招摇的满殿皆是这片焰。
仪仗最背面宫妃车马里,不时有抱怨:“大半夜带露夜行,这万寿节过的未免有些……”这细碎的声音很快被腾腾的马蹄声淹没,弱似蚊蝇。
沉厚逼仄的浓色寂夜下,天子身形孤傲。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极沙哑:
远处巡游的夜火点点蹿走,像是接了甚么号令似的,忽地一下便散开,似归于山林的野萤点子,重新游走在棋局上,又整合……
羽林卫统领将刀挎腰间,顺手引了条道儿,向从侍道:“陛下在内里。”
从侍点头:“可不知如何的,这才新进封不过几个时候,便冲撞了长乐宫,太后娘娘凤颜大怒呢!也是个没福分的,枉生了这么一副好皮相,今儿陛下一见倾慕,亲封‘远瑾’夫人,眼瞧着扶摇直上呢,哪成想……原是没这个福分消受!”
他气透了,便有些口不择言。一转头,皎素的月光下,平阳正站在那边。
“不知宫里出了甚么事,谁有这个胆量教陛下夤夜车马劳累呢?”
很和顺的声线,噎的窦沅吞了满腹的委曲。兄长在,就甚么都不消怕。
“杨长侍亲叫的!看他急的,怕是宫里那事儿真不好办,忒毒手……”从侍咂咂嘴,一脸子苦相。
“朕问你们――母后在哪儿?”
“有劳了……”那从侍也好生客气,那目光顺着也便下来了,正掠过窦沅的脸,因瞧了瞧建章宫这好恢弘的楼宇,又瞧了瞧窦沅,有些拿捏不定主张。
“你们……你们一刻也不肯叫朕欢愉……”
他行谒,再跪,见面,半点不陌生的朝仪,一一做来。
禁卫一起遁藏,宫门大开,天子的车马便打那边来。御前随行亲军羽林卫一起卸刀,直扔了宫门外,连气儿都懒怠喘,随天子车队入宫。
天子在哪儿,亲军羽林卫便在哪儿。
下了车,天子一手提冕服,一手撩面前十二旒,行步速急。长乐宫当值内侍、宫女子已跪行出来,战战兢兢迎俄然回宫的天子。
刘荣没有转头,只觉眼角有些潮湿。
旗号连天。
众宫人唬的面色青白,皆几次叩首,脑袋瓜子这一刻仿佛不长自个儿颈上,竟不知疼的。
窦沅的心紧抽了抽,心道那可要不好了,八成宫里有甚急事,要不然,也不会连夜派人来催请天子。这大好的万寿节,稍无妨的事儿,亦是不会来扰陛下的。好赖待明早回宫再说。
长乐宫。
“回宫再说――莫不是军情告急……”
他抬手,用指骨刮了刮眼角。是潮湿的。
天子目色一滞,而后,发了疯似的扒开人去,险被门阶绊了一下,幸中间一名从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天子这才没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