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二爷这个。”
有二伯的手是很粗的,是以他拿着一颗很大的大针,他说太小的针他拿不住的。他的针是太大了点,迎着太阳,仿佛一颗女人头上的银簪子似的。
他本身前边掌掌,后边钉钉,仿佛钉也钉不好,掌也掌不好,过了几天,又是掉底缺跟仍然还是。
有二伯走在院子里,天空飞着的麻雀或是燕子若落了一点粪在他的身上,他就停下脚来,站在那边不走了。
有二伯的行李,是零琐细碎的,一掀动他的被子就从被角往外流着棉花,一掀动他的褥子,那所铺着的毡片,就一片一片地仿佛活动舆图似的一省一省地盘据开了。
乘凉的人都笑了,都说我真短长。
“有啥不敢的,你二伯就是愧苦衷不敢做,别的都敢。”
不过骂那雀子胡涂盲眼之类。
“大昴星是灶王爷的灯笼吗?”
“有二伯,打桨杆。”
“没有灯笼杆子,如果有,为甚么我看不见?”
夏天晚餐后大师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大师都是嘴里不断地讲些个闲话,讲得很热烈,就连蚊子也嗡嗡的,就连远处的蛤蟆也呱呱地叫着。只是有二伯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手里拿着蝇甩子,东甩一下,西甩一下。
“老王,我去赶集,你有啥捎的没有呵?”
若给他奉上去,他就说:
一听人家叫他“二掌柜的”,他就笑逐颜开。叫他“有二爷”叫他“有二店主”,叫他“有二伯”,也都是一样地笑逐颜开。
“有二爷,又赶集去了……”
我跑到了有二伯坐着的处所,我还没有问,刚一碰了他的蝇甩子,他就把我吓了一跳。他把蝇甩子一抖,嚎唠一声:
“你二伯固然也长了眼睛,但是一辈子没有瞥见甚么。你二伯固然也长了耳朵,但是一辈子也没有闻声甚么。你二伯是又聋又瞎,这话可如何说呢?比方那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吧,你二伯也有瞥见了的,但是瞥见了如何样,是人家的,瞥见了也是白看。听也是一样,闻声了又如何,与你不相干……你二伯活着是个不相干……星星,玉轮,刮风,下雨,那是天老爷的事情,你二伯不晓得……”
“杀又如何样!不就是一条命吗?”
有二伯的鞋子,不是前边掉了底,就是后边缺了跟。
“介小我坏。”
别人看我胶葛不清了,就有出主张的让我问有二伯去。
我就问祖父:
他说:
“有二爷阿谁。”
有二伯是喜好卷着裤脚的,以是种田种地的庄稼人看了,又觉得他是一个庄稼人,必然是插秧了方才返来。
“有二爷的烟荷包疙瘩……”
那些玩皮的孩子们一看他打了来,就立即说:“有二爷,有二店主,有二掌柜的,有二伯。”并且举起手来作着揖,向他朝拜着。
如有人问他的蝇甩子是马鬃的还是马尾的?他就说:
他说:
有二伯却很寂静地,连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沉着地向前走去了。
“有二爷,兔儿爷。”
我问他夜里一小我,敢过那东大桥吗?
不过他一戴草拟帽来也就看不见了。他戴帽的标准是很精确的,一戴就把帽边很精确地切在了吵嘴清楚的那条线上。
“线是细的么,你哪能瞥见,就是谁也看不见的。”
他的乳名叫有子,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叫着乳名。祖父叫他:“有子做这个。”“有子做阿谁。”
我说:
“有二爷的烟荷包……”
有二伯是珍惜他这一套行李的,没有事的时候,他就拿起针来缝它们。缝缝枕头,缝缝毡片,缝缝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