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楚斗贞两目必然,只觉面前一争光,不知为何,其脑筋里剩了一只盲眼秃尾的磨驴儿,没头没脑无休无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心底下悔忧惊惧,非常滋味,尽化了一个接一个带响或是不带响的碎屁,一个劲儿噗噗朝外冒。
古楚容三人见各自未有伤及,前后暗呼一声“好险”,自家悬心方才落腹,再踮踵瞧瞧弓弩手来处,稍一深思,心下不由大喜:想是国主安然退出离宫,依约回返王庭。其既安然,尤是可贺。但是,转念再想,几人脑内倒又生了三分疑虑——月朔时,但是国主令我等减少伤亡,兵不血刃,怎得眼下,其却一变态态,摧枯拉朽普通将这乱臣贼寇翦除殆尽,未剩下半张活口?
皇后闻声,眉眼齐飞,冷哼两回,自顾自言道:“还不是国主杀鸡儆猴的机会选得好。怪也怪娘家太识时务,见风使舵惯了的。”
皇后再笑,袅袅踱个几步,细咽一提,侧颊直往那几具妃嫔尸首上唾些个香沫。
“魔女魂香,野狐涎甜。你古云渥一国之君,倒似只扑粪蝇般追着这些个即便结成人形却还散着恶臭的燥矢!”
“孩儿!是了,锦儿,我家锦儿!离家时,本来策画着鱼游沸鼎,豪杰知名,功成身殁,便是大幸。孰料得宫变之危虽息,却毕竟时运不济,劲气销磨……护不得黎元,保不住皇嗣……虚垢可含,实耻难当!眼下……国主丧子,若其究责,可会……可会有半分殃及我儿……”楚斗贞一面暗道,一面任由额上薄汗汇流直下,也未揣摩透后果结果,只因着愧对皇恩、无颜妻儿,其便早早定下腹案,心内再道:“国主虽非肆意诛戮取乐之人,但是,眼下惨事……我到底……难于推委,依着人之常情,我虽万死不敷塞责,亦愿慷慨赴之,求个自个儿心安,也为长幼作个担待便好!”
此声一落,古楚容三人皆是一颤,直感当下有如万仞崖放手,千钧铡落刀,时也命也,有些许性命,终归是救不得,救不得了……
二民气道一声不妙,仓猝收了眼风。候个袋烟工夫,方听得古云渥有力轻道:“逼迫宫门之属,孤已尽数射杀……其他乱党,除却负隅顽抗者、他杀逃罚者……孤皆留命活捉。此举所谓,皆不过探一个真……求一个实……”
一言方落,古云渥口唇半张,身子虚虚朝前一拱,后则蓦地收了两掌,齐往膺前一按,摩挲半晌,似是仍缓不得那剜肉痛,眶内又起了雾,睫上又挂了珠,狠狠抽了抽鼻子,放眼一瞧殿内尸首,后则眼风初定,倒是直勾勾盯着堂下古楚容三人。
此言一出,殿内余人面面相觑,再往四下尸堆瞥个两眼,舌根发紧,皆不敢动。
一旁跪着的古云初颊上肉颤,心下暗道一声“本身催死”,后则扭了头,阖了眼。
急咳半刻,古云渥缓缓阖了眼目,身子今后一缩,十指不住于椅座上爬搔。
古云初等三人亦为兵勇拉扯着,早是出了殿,未曾亲见古云渥这边情状。诸人踉跄几步,只闻得内臣尖声一喝,撑霆裂月,“传……传太医呀……”
“死了?竟是死了?臣妾还当何事,原是这狐媚母子化了孤魂游鬼,引得一国之君魔怔到语无伦次了。”言罢,皇后不由拊掌,啪啪扣个两声,眉尖愈是伸展了。“这到底是何方神佛助我,悄无声气便除了眼中钉拔了肉中刺了?若肯显些神通透个名号,我定蒲伏其下万岁扶养。”
古云渥颊上一阵红白,欲要反唇,终归难从心窝子里掏索出半句称手的说辞来。顿个半晌,其方将唇角一落,目帘稍低,轻声缓道:“恩典恩典,于你,孤终归存着些许交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