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 夜风卷打着窗牖。马车一起行至琅琊王府门前,白幡拂动,庄严非常。
棺木旁,两座铜鼎焚着香火,青烟袅袅,叫厅中乌沉沉的棺木更显可怖。
却听了她的话,王玉溪的神采垂垂古怪。他半晌才动了动,抬起手来,怠倦地捏了捏眉间,眸光深凝如墨,嘲笑着问她:“你克日抱病,便是是以么?”说着,王玉溪顿了一瞬,视野落在她脸上,声音更是冷了几分,几近居高临下地嘲问她道:“然吾父之死,与汝何干?”
夜风拂幡动,周如水以头抵地,斯须,才自地上起家,看向呆呆看向她的王子楚,上前抚了抚他的发顶,轻道:“小五,阿姐这便回宫了。”
闻言,王玉溪垂眸,覆住她温热的小手,她的手柔若无骨,温软非常。他的心口却有点苦,静了好一会,才喃喃说道: “阿翁去世前曾言,王家这门内,相互仇恨,相互倾陷,各出奇谋,各出毒计,实是叫亲者痛,仇者快!又道我构造算尽,安知不会整天打雁,终被雁啄眼?”
言止于此,周如水亦恍然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先头随谢浔普通弹劾王端的官员或多或少都背了臭名,却她这个执笔监斩的,竟鲜有人唾。只坊间多是笑叹她,道是冤冤相报,她前岁拂了刘峥的一片赤忱,现在陡生杀父之仇,自个的一片赤忱怕也送不至王玉溪跟前了。
见周如水要将他单独留下,王子楚一愣,倒是不惧独安闲这灵堂,只是不舍,红嫩的小嘴瞬息便抿成一条线,固执问她:“那阿姐何时来接小五?”那模样,似是不得周如水的准话便不肯罢休。
家国之痛,杀父之仇,她本日若踏进这门槛,也不知还可否安然分开。
周如水看着他,目光微动,正想着如何作答,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王玉溪浮冰碎玉般的声音浅浅滑过耳膜,平平无波,口气却甚是暖和,他道:“明日与你同回。”
跟着他的行动,周如水身前亦是一轻,谈不上失落或是苦涩,她顺势推开他去,却见王玉溪又回过了神来,忽的抬手,指尖微弯,悄悄抚上了她的脸颊。他如一座山似的,分毫不动地将她罩在暗影之下,靠近她,眉头一挑,明知故问道:“我因何要怨你?”
她妄要逃之夭夭,却不想尚未迈过门槛,便被王玉溪抓了个正着。昏黄夜色中,王玉溪涓滴未顾忌愣愣跪在棺前的王子楚,一手就将周如水拽回了厅中。
周如水想过这一趟会被谩骂,会被疏忽,却从未曾想会被他拦下。她心中乱哄哄的,虽向来知王玉溪是旷达萧洒之人,却不知他能如此妄为,竟在先父的头七之日,在这灵堂之上听任与她胶葛!这如果传出了外去,他才继任家主不久,旁人该会如何诽谤于他!
“怨你?”闻声,王玉溪渐渐收回抵住她的手,腔调安静,扭头,看向了不远措置于厅中的乌沉棺木。
流云百福佩因他的摇摆在月光下透着莹润的光,周如水的视野在玉佩上凝了凝,抬眸,又看向了王子楚。
说这话时,他贴得她更近,周如水抬手去推,触手一片冰冷。她愣了愣,下认识望向王玉溪惨白的面庞,摇了点头道:“这又如何能去怪你?”